曼城“虚假赞助”争议升级，英超财务监管迎来大考

编者按：近日，曼城财务违规案再度震动英格兰足坛。围绕俱乐部财务申报、赞助收入及成本控制等问题，相关调查持续多年，如今案件进入新的阶段，曼城可能面临怎样的处罚、既往成绩是否会受到影响，也成为外界关注的焦点。

9月29日，CBS Sports Golazo节目邀请足球金融专家基兰·马奎尔（Kieran Maguire）和欧洲足球记者朱利安·劳伦斯（Julien Laurens），就曼城被指通过“虚假赞助协议”虚增收入、案件上诉空间及潜在处罚等问题展开讨论。节目还进一步追问：在国家资本和巨额资金不断进入欧洲足球的背景下，英超乃至整个欧洲足坛，应如何在资本投入、竞技公平与财务监管之间建立新的平衡？本文根据该节目内容整理。

主持人（左）和基兰（右）

主持人：基兰，首先能不能帮我们梳理一下整个事件的时间线？从上周五开始，一条接一条都是重磅消息。

基兰·马奎尔（足球金融专家）：是的。上周五有消息泄露称，曼城在几乎所有指控中都被裁定有罪，只有一项除外。如今，英超官方声明已经证实了这一点。这些指控涉及长达九年的时间。实际上，调查认定曼城在财务报表方面向英超提供了虚假信息，也欺骗了审计机构；在招募球员和教练时，同样没有如实披露相关情况。通过这些操作，曼城获得了财务上的竞争优势。

主持人：大概相当于每年比其他英超俱乐部多出1.2亿英镑左右的财务空间。基兰，最让我难以置信的是，我们此前听到的是最初115项指控，现在涉及其中114项。从今天公布的报告来看，你认为最令人震惊的发现是什么？

基兰·马奎尔：我认为最严重的一点，是调查认定曼城的高级管理层有意隐瞒信息，通过大规模的欺诈行为，向所有相关监管机构歪曲俱乐部的财务状况，目的就是获得竞争优势。如果你仔细阅读独立委员会的报告，还会看到其中提到，一些证人提供了虚假证词，还有一些证人的证词“不可靠”。而这些证人全部来自曼城一方。

所以这是一份措辞非常严厉的报告。通常来说，这类独立委员会在发表评论时都会相当克制和谨慎，但这一次的措辞完全不同。几天前，我和一位曼彻斯特方面的人士交谈过。他当时就告诉我，这个结果“比俱乐部工作人员此前设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现在看来，情况的确如此。

主持人：基兰，你是金融方面的专家，而我显然不是，所以这也是我们为什么请你来谈这个案件。英超方面称，这些安排使曼城虚增收入、降低成本，涉及金额超过9亿英镑。放在足球行业里，这个数字到底有多惊人？

基兰·马奎尔：你可以先看英超的成本控制规则。按照规定，一家俱乐部三年最多可以亏损1.05亿英镑，平均下来大约每个赛季3500万英镑。而曼城通过这些方式，每个赛季实际上虚增了大约1亿英镑的财务空间。

再对比一下诺丁汉森林和埃弗顿此前受到的处罚。这两家俱乐部只是因为规模相对较小的违规，就遭遇了相当严重的扣分处罚。所以现在的问题不仅仅是曼城违反了规则，而是违规的程度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过去几天，在消息刚刚传出的时候，很多人都在拿着电子表格计算曼城究竟获得了多少优势。现在看来，那些计算恐怕都得推倒重来，我们必须重新评估曼城通过这一整套操作究竟获得了多大的竞争优势。

主持人：最新调查结果中的一个核心问题，就是所谓的“虚假赞助协议”。它一方面虚增了俱乐部收入，另一方面又降低了实际成本。你能不能解释一下，所谓“虚假赞助”到底是什么意思？

基兰·马奎尔：简单来说，曼城在账面上可能会与某个赞助商签订一份价值1亿英镑的合同，比如一份为期三年的赞助协议。但实际上，这家赞助企业本身可能只支付了其中大约10%。

也就是说，剩下大约9000万英镑的钱，实际上来自俱乐部所有者，然后通过不同的银行账户转了一圈，再以赞助收入的形式进入曼城。这样一来，曼城账面上的收入就被提高了。而收入增加之后，俱乐部就可以聘请原本无法负担的主教练，引进更多球员，支付更高的工资。

主持人：接下来我要让你做一个判断了。这个案件现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上诉程序，而曼城显然可以在10月2日前提出上诉。从目前来看，这个案子有没有可能继续拖很长时间？

基兰·马奎尔：据我了解，曼城可以上诉的空间其实非常有限。如果看英超联赛手册，曼城不能把案件直接提交国际体育仲裁院，因此这个问题基本必须在英国国内解决。

如果他们想推翻最初这个独立委员会的裁决，我认为他们真正能够尝试的路径，是证明委员会的三名成员存在偏见。但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一点。英超也不太可能在一个存在明显程序问题的情况下推进到这一步。所以在我看来，曼城成功推翻裁决的可能性非常低。

接下来，我们会等到具体处罚公布。曼城当然还可以针对处罚本身提出上诉。但考虑到曼城方面工作人员在调查期间所提供证据的情况，他们自身的可信度已经遭到了严重损害。

最后还有一种可能性，但我认为同样非常有限：曼城是否可以绕开体育仲裁体系，直接诉诸普通法院，比如英国高等法院？我也和一些体育法领域的律师谈过。他们认为，这条路不能说完全不可能，但难度非常大。

主持人：非常感谢你，基兰。我相信我们很快还会再聊到这个问题，因为这可以说是俱乐部足球、乃至英超历史上最严重的纪律案件之一。

朱利安，我们最近是不是见得有点太频繁了？因为似乎每次见面，曼城都会爆出一件足以震动足坛的大事，而且几乎都和钱有关。上一次我们还在讨论他们夏季转会窗花掉的数亿英镑，现在我们讨论的已经是最高级别的财务违规。朱利安，现在整个英格兰足坛是什么反应？

朱利安·劳伦斯

朱利安·劳伦斯（ESPN足球记者）：毫无疑问，这就像一场地震，是一枚真正的重磅炸弹。当然，也不能说大家完全没想到这一天会来。我们已经等这个裁决等了很久，一直在等最终结果，看曼城究竟会被认定无罪，还是会被认定违规。

上周五相关消息已经被提前泄露或者放风出来，现在我们终于得到了正式确认。我们等了八年，终于等到调查结束，由三名成员组成的独立委员会对曼城是否违反这些规则作出裁决。

刚才我也听到基兰和你的讨论。我认为，这件事首先会给英超本身造成非常严重的影响，因为它会让人重新审视过去几年英超发生的很多事情。其次，对于曼城来说，我甚至不知道他们要怎样才能从这件事中恢复过来。

主持人：朱利安，如果曼城最终在上诉中失败，可能面临哪些后果？因为现在这件事情已经变得越来越严肃，也越来越现实。

朱利安·劳伦斯：是的。现在我们其实多少都还在猜测最终的处罚会是什么，因为英格兰足球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其他国家倒是有过类似案例。比如意大利，比较典型的就是尤文图斯，他们过去也曾遭遇相关处罚。

但对于一家英格兰俱乐部来说，这种规模和严重程度的案件是前所未有的。埃弗顿和诺丁汉森林此前也违反过PSR，也就是英格兰足球的盈利与可持续性规则。但那些案件和这次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这次根本是另一个量级，甚至可以说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维度的问题。

因此现在所有人都只能猜。处罚可能包括巨额罚款，也可能包括转会禁令；还有可能被逐出英超、降级，或者在下赛季被扣分。甚至有人提出，曼城可能连续三年、四年甚至五年，每个赛季一开始就被扣20分，也就是说每年都从负20分开始。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剥夺曼城在涉案时期赢得的冠军。按照那个时期计算，包括3座英超冠军、3座联赛杯、1座足总杯以及1座社区盾。所以理论上可能的处罚范围非常大。但现在没人真正知道最后会怎样，因为我们从来没有处理过这样的案件。

主持人：国际比赛日结束之后，曼城要做客安菲尔德面对利物浦。过去几年，这对曼城来说一直是一个非常难踢的客场。你觉得那场比赛会是什么样的气氛？

朱利安·劳伦斯：这件事情肯定会继续发酵。可以想象，从现在直到英超重新开赛，大家都会一直讨论它。现在我们也已经开始观察曼城球员在各自国家队效力期间，会不会受到这件事情的影响。

比如英格兰对西班牙的比赛中，曼城的一些球员出现了失误，表现并不好。英格兰国内已经有人开始说，这是不是受到了裁决和潜在处罚的影响。当然，我们同时也看到埃尔林·哈兰德仍然在进球，虽然他也错失了一些机会；其他曼城球员在国家队的表现也不错。所以很难一概而论。

但毫无疑问，如果你是一名曼城球员、一名曼城球迷，或者是俱乐部内部人员，这个裁决都会给你很大的冲击。因为现在谁也不知道这些球员的未来会怎么样。据我了解，曼城很多球员的合同里甚至都没有“降级条款”，因为当初签合同时，谁会想到曼城真的可能降级？

可现在问题来了。如果曼城真的降级，哈兰德怎么办？其他球星怎么办？如果不能参加欧洲赛事，他们还会不会留下？如果未来几个星期真的被扣掉40分，又会发生什么？这些事情肯定会影响球员的心理。

主持人：朱利安，你觉得哪个问题更加严重？是曼城违反了这些规则本身，还是调查认定他们是有意地、反复地违反规则，而且持续了近十年？

朱利安·劳伦斯：我认为两者都有。今天有人告诉我，这件事情甚至可能已经超出了足球本身。因为俱乐部提交给英国相关财税监管部门的账目，与他们提交给英超的账目是同一套。

如果这些账目确实存在问题，如果所谓赞助收入实际上不是来自赞助商，而是来自俱乐部所有者，那么这些数字同时也被提交到了英国的财税监管体系中。所以英国相关部门未来也可能从财务和税务角度介入调查。

换句话说，曼城面临的问题可能不仅仅存在于足球领域，不只是英超内部的问题。除此之外，还有诚信问题。如果最终经过所有上诉程序之后，这些事实仍然被确认，那么意味着你欺骗了很多人。你欺骗了自己的球迷，欺骗了瓜迪奥拉，也欺骗了球员。

罗伯托·曼奇尼此前在新闻发布会上谈到自己当年在曼城时期的“双重合同”时就说得很清楚：“这不是我的问题，这是他们的问题。”实际上，他本人等于承认了双重合同确实存在，而曼城此前一直表示并不存在这种情况。

如果最终证明俱乐部长期存在大规模的虚假陈述，我真的不知道曼城作为一家俱乐部，要如何从这种信誉损失中恢复过来。

主持人：从曼城自己的角度，他们已经发表声明，仍然坚称自己无罪。他们不仅表示自己是无辜的，还称掌握大量证据，可以证明自己的立场。

但另一方面，我们又看到罗伯托·曼奇尼公开谈论这些事情，而且针对曼城的证据似乎越来越多。这会如何改变人们对曼城的看法？毕竟过去十多年，他们一直是英格兰足球最成功、最具代表性的俱乐部之一。

朱利安·劳伦斯：我认为这会改变很多东西。当然，此前就有人对此存在怀疑。几年前就有人说，有些赞助合同看起来不太正常。

但现在的问题在于，如果调查结果成立，那么曼城正是借助这些操作，才逐渐成为我们后来看到的那支占据统治地位的球队。瓜迪奥拉是在2016年来到曼城的。调查涉及的主要时期是2009年至2018年。

而正是在这段时期，这些额外的资金、被夸大的收入，被用来打造后来那台我们在瓜迪奥拉时代看到的“胜利机器”。连续四次赢得英超冠军，十年六冠，三冠王，还有欧冠冠军——曼城后来取得的这些成功，都建立在此前那个时期形成的基础之上。

如果没有那些额外资金，他们是否还能以同样的方式完成这一切？这就是现在外界必须重新面对的问题。所以当然，这会改变人们看待曼城过去十多年成就的方式。

而曼城现在能做的，就是继续抗争，继续坚持自己无罪的立场。他们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改变说法。

主持人：但就像你刚才说的，目前已经公开的证据似乎对他们非常不利。最后一个问题。你长期报道欧洲足球。现在欧洲足坛存在一个非常明显的趋势，就是一些与国家资本有密切联系的投资者进入足球俱乐部，比如巴黎圣日耳曼。

那么这次曼城案件有没有可能成为一个新的起点？它是否可能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或者成为未来监管和追责这些俱乐部的模板，使足球行业真正建立更强的问责机制？

朱利安·劳伦斯：我认为足球确实正在朝着更加透明的方向前进，同时也朝着更加公平的方向前进。“公平”可能是更准确的说法。

巴黎圣日耳曼近年来已经大幅改变了经营模式。他们必须努力实现账目平衡，减少支出，更好地出售球员，让俱乐部的财务状况变得更加健康，而不能再单纯依赖来自卡塔尔相关企业的赞助合同。

切尔西也是如此。美国资本收购切尔西之后，俱乐部发现过去账目中存在一些问题，于是主动向欧足联和英超进行了报告。所以我确实认为，类似曼城这类事情未来很难再发生。

再看看纽卡斯尔。在沙特资本入主之后，如果是在过去，他们理论上可能可以投入非常多资金，但现在由于PSR和各种财政公平规则，他们实际上受到非常严格的限制，很多时候可以说“手脚都被绑住了”。

而曼城在2008年、2009年开始这一系列操作时，并没有面临今天这种监管环境。值得注意的是，英超在报告中使用了“sham”这个词，也就是“虚假”“名不副实”的协议。这是一个措辞非常强烈的词。

我们之前甚至都没有怎么使用这个词，但英超官方就是这样描述曼城相关协议的。我不认为今天还能再出现这样的虚假赞助协议或者虚假合同。

现在监管太多了，审查也太严格了。所有俱乐部的财务状况都受到了高度关注。即便今天有人想再复制一个过去的巴黎圣日耳曼、曼城或者切尔西模式，我也不认为还能像以前那样操作。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这对足球可能是一件好事。当然，对曼城和他们的支持者来说，这无疑是非常糟糕的局面。如果最终违规事实成立，他们可能必须为过去的行为付出代价。但从整个足球行业来看，加强监管和财务公平，可能最终是一件好事。